在迎来送往无数中国足球人的昆明长水国际机场,这样一条带有温度的城市口号,显现于航班到达区域的出口处。

春天、春城、四季如春,似乎一切在地理课本出现过的标签,都会在长水国际机场的广告牌上露出。来去匆匆的人们不可能视而不见,他们尚未走出机场就一再被提醒着,这是一座与如沐春风划上等号的城市。

不到24个小时,寒潮黄色预警和暴雪蓝色预警带走了温暖的阳光,十多度的强降温,迫使春城迎来了七年以来的最大降雪。用当地人的话说:“本来前几天都要穿短袖了,谁想到突然就下雪了……”

一天之内就从春天倒回深冬,这样的极致体验不止辐射了穿衣单薄的昆明市民,也牵连了在2月初到海埂基地集训的中国女足U17和U18集训队。对于两队的主教练王安治和王军而言,熟悉的海埂基地能被白雪覆盖,也是足球生涯不曾多见的场景了。

2月21日晚,也就是昆明市普降大雪的前一夜,中国女足U17国家队的微信群内,照例出现了教练组发布的翌日日程安排。早上7点50早餐、上午10点训练、12点午餐、下午16点训练,一切看似别无寻常,但在大段文字的最后,三行特别加上的“备注”,还是显现了极端天气的威慑。

“明天天气依旧寒冷,大家注意保暖,训练手套、脖套都戴上,多喝热水以防感冒。”

这是女足U17国家队在昆明海埂基地集训的第二周,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寒潮和大雪,主教练王安治用电脑记录的训练计划,本该在球场内一一实现:2月22日上午,髋关节激活10分钟,分线分钟,前锋前卫配合射门,后卫解围技术;下午,热身20分钟,定位球整体攻防60分钟,放松10分钟。但令人意外的天公不作美,只得让王安治原本的计划搁浅,取而代之的就是全队在室内的基本练习。

由于体感温度不高,就算是来到了四面封闭的室内,队员们也都是穿着外套或棉坎肩听从指令。训练间隙,她们会拿起各式各样的保温杯——有的纯色,有的贴上了《国王排名》的贴纸,给自己增添一些热量。

相较于平常的训练日,这个受限于天气的星期二,似乎缺少了些许激情。好在,突然变身东北冰雪公园的海埂基地,总归让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孩子们体验了足球之外的愉悦,释放了被球场大门锁住的能量。

身为队内的首席开心果,出自北京的郑璐一边大笑着,一边扔出力道十足的雪球。日常训练总要承担示范任务的她,活跃于雪仗的每一个战场。这个训练态度积极、满身正能量、三句话之内必笑的姑娘,甚至要来了一台相机:16岁的她把雪球摆在头上、做出搞怪的鬼脸,冲着自己按下了快门键。一天后,她坐在房间里乐呵呵地说道:“之前打雪仗也就两三个人,从没有一支队伍这么多人一起玩,咔!咔!咔!”似乎是回忆起那一天的“硝烟弥漫”,她还手舞足蹈地重演了自己在雪仗的高光时刻。

连午餐列队时都要藏好雪球的郑璐,毕业于北京市房山区窦店镇窦店中心小学,五年前的北京市青少年校园足球后备人才梯队建设足球夏训营选拔活动,是其足球生涯更上一层楼的节点。彼时,她在322人进80人的测评中脱颖而出,第三次入围了训练营的正式名单——后来还拿到了优秀球员奖。曾经觉得校队没有女生所以自己踢球很酷的郑璐,早就对足球生涯有了更多的期待。

以前拄着拐都不忘踢球的郑璐,已经多次来到U17国家队的集训营了,由青年队的门将、前锋,转变为国字号的边后卫,崇拜利物浦中卫范戴克的她,尚需要更多时间熟悉新位置的职责和任务。在来到昆明的两周时间,她感觉自己的传中脚法提高了不少,“以前老会给大家添麻烦,最近可能是更用心了吧。”

关于郑璐的勤恳拼搏,主教练王安治和助理教练郑茂梅都是看在眼里。前者只是遗憾,郑璐们在这个年龄段依然缺少比赛的锤炼,“她们的比赛经验真的非常、非常少。”

球员时代效力过四川全兴并成为国脚的王安治,在2021年上半年接手了这支女足少年军,他现阶段的主要任务,一方面是即将在昆明开启的全国女足锦标赛,另一方面就是存在理论可能的U17印度世少赛。如果获得资格的朝鲜队因故退出,中国U17女足就极有可能获得递补资格,出现在10月份的印度。倘若未能参赛的线集训队合并,组建为新一届的国青队。

作为中国足坛少有的高校派球员,曾经长发飘飘的王安治在退役后没有离开足球,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扎根于青训培养,在北京三高足球俱乐部和人大附中多支梯队任教,出征过北京、全国乃至世界的多项中学生足球比赛。

在正式上任前,王安治还特别向刘英、王红、商瑞华和王军等女足从业者求教解惑,从战术趋向到生理周期,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如今,率队打过金山杯和2021赛季女甲联赛的王安治,已经将姑娘们带上正轨,整个教练团队的通力合作,在队内形成了合理的运转机制——尤其是第一助理教练郑茂梅,这位昔日女足国脚在生活日常和沟通管理方面,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倘若有球员情绪自闭、黯然落泪,郑茂梅就是那个相伴左右的“树洞”。

自从建队以来,经常提醒队员要大声呼喊、加强呼应的王安治,就很为球队缺少比赛而担心。此番来到昆明,终于可以利用海埂基地大做文章的他,四处寻求着进行必要的热身赛。2月24日,也就是昆明大雪后的第二天,王安治执掌的女足U17国家队在海埂基地的10号场地,迎来了王军领衔的U18集训队。让U17国家队主打4-3-3阵型的前者,将队长袖标交给了主力中场球员——卢家玉。

那一天,身穿6号球衣的卢家玉,是少有打满全场的球员之一,整个90分钟,她的名字也被王安治呼喊了最多次。甚至,为了让卢家玉更好地分配体能,王安治还会特意大声叮嘱着:“你不用到处一直跑!”

对于从小喜欢梅西、习惯接过10号球衣的卢家玉而言,以队长身份以身作则并不算新鲜事。去年7月的第十四届全国会,卢家玉就佩戴着上海市学生代表团中学生女子足球队的队长袖标,带领球队先后击败浙江队、内蒙古队、河北队和山东队,拿到了银牌。她个人也荣膺了体育道德风尚运动员奖。这个在准备会上认真做笔记,会后还要“围堵”主教练求教的姑娘,已然拥有了被认证的领袖气质。

“在这几期集训的过程中,我有时候打后卫,有时候打后腰。自己会有恍然大悟、突然明白的一刻。但我也知道,每当解开一个疑惑,就会有新的问题等待着你。就现在而言,我对于中后卫前插的时机,还没有特别透彻的领悟。”谈起自己在U17国家队的学习与成长,卢家玉这样说道。

未来想去巴塞罗那看一看的卢家玉成长于河南,毕业于全国校园足球特色学校——东方三小和东升二中,在她的记忆中,自己与足球的结缘其实是一次阴差阳错:本来朋友们说好了一起报名校队,足篮排皆可一试,但最后正式报名的唯一一人,就是最先选定了足球的卢家玉。“反正,还是挺有缘分吧,这么多项目中恰好选择了足球。”四年前,凭借在2017年全国青少年夏令营、2018年中国足协U14女孩足球节和2018年全国女子足球U14春季训练营的崭露头角,前锋、中场和后卫均可胜任的卢家玉得到了这支国字号梯队的征调,并且征战至今。

在助理教练郑茂梅眼中,卢家玉已经是U17国家队的核心骨干了——无论是初到海埂的有氧跑,亦或平日用餐时的细致讲究,她都是起到领跑或带头作用的那一个。

就像亚洲名将大迫勇也读小学时就远离碳酸饮料一样,这个正在阅读《明朝那些事儿》的姑娘,同样拥有超出年龄的自律性。“卢家玉每天都能静下心来学习30分钟到一个小时的英语,我真的很佩服她”,郑茂梅如是说道,“其实,我们平常都是上下午训练,晚上还会安排文化或业务学习,大家都非常辛苦。但她依然可以保持着自学英语的习惯,甚至带动了自己的室友和队友。这样的坚持真的很不容易。”

驻扎于海埂的39天,卢家玉把《新概念》和高中英语课本翻了又翻,一个又一个生僻的单词,被她写到了单词本上,经历了念读、释义和背诵的过程。在她看来,好好提高自己的英语能力,“以后做什么都比较方便”,这自然也涉及到,她想象之中的那个未来——去留洋,去闯荡。

当U17国家队主帅王安治向卢家玉面授机宜时,几米之外的U18集训队主帅王军,正不断地呼喊邹梦瑶的名字:在本队前场运转遇阻时,王军决定前提这名后腰的活动区域。整个下半场比赛,U18集训队基本占据了主动,包办了两侧角球的邹梦瑶也以前场抢断制造出威胁进攻,是U18集训队最具存在感的球员之一。

去年由陕西足协租借到海南琼中女足的邹梦瑶,是中国女足各年龄段梯队的常客。从过往的U15、U16,到近年的U18、U19和U20,都曾出现过这个陕西汉中女孩的身影。在U18、U19和U20三级梯队都将其征调入队的王军认为:“邹梦瑶的脚下技术能力非常强,是那种动脑子踢球的球员。”

作为队内为数不多登上过洲际赛场的球员,荣膺过“陕西足球希望之星”的邹梦瑶曾在2019年U16泰国亚少赛上大放异彩:季军战面对澳大利亚一役,她以一脚技惊四座的非惯用脚世界波,为中国U16攻入了锁定胜利的关键进球。一时间,原来因身材矮小被昵称为“豆豆”的邹梦瑶,成为了中国女足未来之星的新代言,不曾想象的接机待遇,也由她和同乡师姐师晓敏好好体验了一把。

崇拜曼城中场德布劳内的邹梦瑶,没有过于外露的性格,就算在几年前与孙雯、王霜同台拍摄大片、出席了很多社会活动,她依然会在面对镜头时羞怯地搓手,细声细语地夹带一丝腼腆的笑容。或许,喜欢用手机刷刷美食视频的她,就是更习惯用场上的表现“说话”。

对于欣赏克洛普、崇尚进攻的王军而言,稳定征召技术型中场邹梦瑶实属正常。别忘了,他曾在国青队执教过的王霜、唐佳丽、谭茹殷和雷佳慧,也都是类似拥有创造力的球员。

作为中国女子足坛的功勋教头,王军已经多次接过国青女足的教鞭,而他此番要迎接的挑战,包括2023年和2024年的U20女足亚洲杯预选赛及其决赛圈,还有需要通过优异战绩才能兑换的U20女足世界杯门票。

回溯2014年女足U-20世界杯,王霜、肖裕仪和唐佳丽等人,正是在他的指挥下踏上了国际大赛的舞台。彼时,即便深陷由德国、美国和巴西组成的死亡小组,中国女足依然打出了1比1战平巴西、5比5战平德国的名场面。王军一直记得,在那届U-20世界杯结束时,自己曾在全队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一刻,你们彻底告别了青年时期,接下来就是转入成年球员的赛场。在国人眼中,你们一直是有光环的,但在以后的足球场上,你们面对的对手会越来越多。”

一个月前,在中国女足时隔16年加冕亚洲杯的夺冠之夜,刚来到海埂基地一天的U18女足将士,在房间内目睹了唐佳丽们制造的绝地反击。今年1月才加入U18教练组、辅佐王军的亚足联讲师王坤,一边眼含热泪,一边想起了自己在2006年女足亚洲杯的荣耀加身:“中韩大战的最后阶段我们真是含着眼泪看完的,四个字形容吧,感同身受。16年前的夺冠、拿奖杯、高喊和唱歌,都是历历在目。我真的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我们女足队员真是太不容易了。这让我们对中国女足的未来有了更多期待,对大家现阶段的工作也是一种强劲的激励。”

同样是那一晚,跟王坤一样在电视机前心惊肉跳的,还有同住一屋的U18女足球员潘红艳和李渟英格。由于不同平台的延迟差异,她们在中国女足的逆转过程中,一直处于被提前预告的状态。还好,皆大欢喜的结果让延迟瑕不掩瑜,曾经要减肥才被妈妈送去踢球的李渟英格,以局内人的身份见证了中国女足久违的荣耀时刻。

在主教练王军眼中,崇拜C罗、喜欢看纪录片的李渟英格,拥有较好的速度、突破和传中能力,“有潜力成为一名不错的边路球员。”而助理教练王坤也认为,由全运会赛场涌现的李渟英格,“左右脚比较均衡”,是队内很有潜力的一个。当然,从上海女足来到国字号球队,寄望更高平台的李渟英格也难以规避掉情绪低落或状态不佳的时候,她说,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就会积极调动自己的心态,更加专注于球场之内的事情。至于来自队友们和教练的谈心,也是她非常依仗的存在。

关于在至暗时刻获得队友和教练的帮助,2月24日与李渟英格同场竞技的U17主力门将刘晨,同样是感同身受。这个青岛女孩还记得,由于之前一段时间经常受到伤病侵扰,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参与球队的训练和比赛。自己的心态深受影响。好在,来自队员和教练组的关切,帮助她度过难关,象征先发的1号球衣依然是她的囊中之物。曾几何时,四年前曾被选材到滑雪项目的刘晨,有感于切尔西门将门迪由无球可踢晋升为欧洲冠军的励志故事,而现在,16岁的她也在扫除伤病的阴影后,登上了属于自己的名人堂。

在U17女足国家队于海埂基地备战全国女足锦标赛期间,中国的传统节气——春分,也将随着气温的上升一天天地临近。

对于U17和U18女足的每个人而言,云南海埂基地的蓝天白云从来不是终点,她们总归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